
八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时,我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 “已送达” 发呆。这是今天投出的第八份简历,和前三天的三十多份一样,像被扔进深潭的石子,连点涟漪都没激起。
手机在掌心发烫,像极了我此刻的额头。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响,媳妇正在炒昨天剩的青菜。“今天有面试吗?” 她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飘过来,带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。“嗯,下午两点有个视频面。” 我对着空气回话,手指却在招聘软件上退出了登录界面 —— 根本没有什么下午的面试,那是早上编造的谎言。

失业整十三天了。八月一日那天,公司领导把我叫到会议室,桌上的辞退通知书比窗外的阳光还要刺眼。“公司裁员,你的岗位优化掉了。” 他说这话时,我盯着他袖口磨起的毛边走神,那是我去年年会抽奖送他的衬衫。走出写字楼时,三十四岁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条拖不动的尾巴。
两个孩子在次卧里打闹,三岁的小儿子把乐高积木撒了一地,七岁的女儿正用蜡笔在墙上画小人。我过去想制止,却看见女儿画的三个火柴人里,有个举着公文包的特别大 —— 那是她心里的爸爸。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,转身拿了湿抹布蹲下来擦,颜料混着汗水滴在地板上,晕成深色的圈。

晚上趁孩子们睡了,媳妇翻出银行卡摊在桌上。“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,三千块刚到账。” 她用手指点着数字,“房贷要扣两千一,剩下的够买菜和孩子的奶粉。” 台灯的光晕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才三十四岁,去年还染着栗色的头发,现在根茬处冒出的白丝比星星还密。
“我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。” 我抽了张纸巾擦汗,空调在昨晚坏了,维修师傅说要换压缩机,报价八百块,我让他先回去。媳妇没抬头,把银行卡塞进抽屉最里面,这时媳妇的手机滴的响了一下,过来一条信息,里边是姑娘绘画补课班老师发过来的缴费提醒:孩子该交下半年的补课费了。
上周面试的两家公司像刻在脑子里的刺。第一家的 HR 翻着我的简历,指尖在 “90 年出生” 那里顿了顿:“我们这个岗位更倾向三十岁以下的。” 第二家的部门经理更直接:“你的工作经验是挺丰富,但我们现在更倾向于刚毕业的大学生“。其实我明白,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更低,还比我更能加班吧。 走出写字楼时,看见刚毕业的学生举着简历涌向电梯,他们的衬衫都熨得笔挺,眼睛亮得像能照亮整栋楼。
凌晨三点,我悄悄爬起来坐在客厅。手机屏幕亮着,招聘软件推送了新岗位,“急招外卖骑手,年龄 18-45 岁”。点开详情页,要求里写着 “会使用智能手机导航”。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,我摸出藏在鞋柜最下层的旧皮鞋,鞋头都快磨得有点泛白了,是前年升职时媳妇陪我买的。

天快亮时,终于有家公司回复了消息:“抱歉,您的履历与岗位不符。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女儿昨天问我:“爸爸,你为什么总在家里呀?” 当时含糊着没回答,现在倒有了答案 —— 不是总在家里,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厨房飘来小米粥的香味,媳妇大概又起早了。我把手机揣进裤兜,决定今天不投简历了,先去修空调。毕竟,孩子们不能总在汗津津的梦里翻来覆去。
